“……!”
苏沉没出声,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,便立时听见成群结队的脚步声朝他的床侧而来。
很快,他便看清迎上来的是一群宫女和太监,有人负责掌灯,有人负责端水,为首的太监手持拂尘,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:“苏将军,您醒了!”
苏沉歪头看了他一眼,脑子缓缓的记起了这人来,钱有德,李致的贴身内侍。
随着一盏盏油灯被点燃,大殿内渐渐亮堂起来,苏沉也认出了自己所在的地方。
重霄殿。
长清宫中的重霄殿,是当年还是孩子的誉王殿下所住的宫殿,几乎是宫中除了东宫之外,苏沉最为熟悉的地方了。
他怎么会不记得呢?
当年,年仅十岁的誉王李致在普济寺山下遇刺受伤,苏沉可是三天两头往这里跑,临行西北前日都不忘过来再看看那个小孩,盼着他伤势快些转好。
苏沉觉得有些茫然,声音沙哑问道:“我怎么会在这儿?”
钱有德道:“苏将军,您忘了?是陛下亲自将您从西南军中接回来的。”
苏沉愣住。这段时间他病得云里雾里,极少有清明的时候,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,原来梦中的颠簸和呢喃是真的。
“还愣着干嘛?”钱有德转身吩咐宫女,“给苏将军喂点水啊!”
在苏沉小口喝水的时候,有人从殿外走了进来。
苏沉望向来人,虽然认出了对方,语气却还是有些不确定:“……裴二?”
记忆中的裴子瑜,总是一身浅紫色的衣裳,不是跟在凌太傅的身后,便是在书库埋头做那些旁门左道的学问。
少年多数时候只专注于自己的事,极少理会旁人,加上身份的矜贵,叫他总显得有几分骄傲。
可此时,裴子瑜的身上却好像被完全剥离了那种骄傲的气质。
那截然不同的简朴打扮,肿起一半的脸,和略显杂乱的头发,都与记忆中的东宫伴读裴子瑜完全对不上号。
“他醒了。”裴子瑜眼神闪躲,未看苏沉,只是对一旁的钱有德道,“我要面见陛下。陛下答应我的事……”
“急什么?你在这,好生看顾着。”钱有德急于邀功,眉飞色舞道,“咱家这便去通传。”
说罢,那大太监便带着几个宫人脚步匆匆的离去了。
苏沉用未受伤的一侧手撑起身子,避开为他喂水的宫女,继续看向一旁衣着简朴,沉默不语的裴子瑜:“裴二?你被谁打了?……你怎么穿成这样?”
裴子瑜这才终于看了他一眼,却仍旧板着脸不说话。
苏沉继续问道:“你说话呀?是谁欺负你了?”
听见苏沉这再寻常不过的问候,语气仍旧好似当年东宫时一样,裴子瑜一下子没忍住便红了眼眶:“我才不要你管。”
“……”苏沉怎么也想不通。
要知道,裴子瑜可是堂堂丞相府的二公子,又是老茄子的得意门生,即便当年离开了东宫,也不会落到被人欺负的境地才是。
除非……是比丞相大人,比太傅大人更高位的人……
苏沉渐渐地意识到那个人是谁了。
暴君
苏沉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裴子瑜,见他不肯开口,摇头叹息道:“你可是喊过我一声哥的……做哥的怎么能不管弟弟呢。”
此情此景这玩笑实在不合时宜,可裴子瑜的嘴一向是比脑子更快,一点亏也不肯吃,立时反驳道:“谁是你弟弟了?”
苏沉见他终于肯出声了,笑了。
当年他连哄带骗,在天真的小裴大人那骗了声“苏沉哥”,不过那时两人都才十三四岁,孩子心性,玩闹归玩闹,自然谁也没当真过。
苏沉不过是想借此打开裴子瑜这紧咬的牙关罢了。
裴子瑜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苏沉的激将,脸颊涨红了些,露出微微气恼的表情,又陷入了沉默。
苏沉起身想往裴子瑜的方向走去,却不料刚从床上起身便脚下一软,险些跌倒在地。
好在床边还有不少宫女,将他的身子扶住了。
裴子瑜站的远,本是怎么也不可能赶得上的,却也紧张地上前了一步。
见苏沉被宫女扶住了,裴子瑜才有些尴尬地重新站定,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。
苏沉自己才堪堪站稳,瞧见裴二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,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,忍不住又笑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