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朔撑着地面直起身子,他像是刚做完剧烈运动,每一块肌肉都在嘶吼,疲惫至极。
听出沈确的紧张,谭朔反而笑了,细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从情绪闪回中抽离出来后,感到浑身轻松,而不是憋屈和烦躁,此前的每一次,他痛苦地挣扎出来,回归现实后,大脑都会被悔恨和愤怒的情绪占满。
“刚才我听到你的声音了,”谭朔释然道,“挺神奇的,那是我第一次在闪回的时候听到外界的声音。”
“是吗?”电话那头的沈确松了一口气,却没有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,“你能在闪回的时候听到外界的声音,不是因为我,而是因为你自己,牢笼已经松动了,迟早有一天它会完全坍塌,再也困不住你,而你也将获得新生。”
“新生……”谭朔喃喃着重复。
“谭朔,他毁了你的童年,但他不该再摧毁你的未来,他对你而言,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,他根本就不配。”沈确的语气十分笃定,让谭朔不由自主想要认同他的观点。
听到沈确这么说,谭朔第一次觉得自己内心产生了一丝松动,可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想要拒绝: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没法告诉你,我能够完全和你感同身受,没有过相同经历的人,在这件事情上很难同频共振,但从我对你的了解来看,我替你感到不值得,你因为周俊英一个完全随机的,自私的决定,过去二十多年都生活在痛苦中,你已经失去得够多了,你不必再把自己的余生搭进去,你已经长大了,不再是那个小学生了,比起厌恶他,你要不要试着,理解他,同情他,接受他,接受你不能帮他打回去,但你可以,给他那个想要的未来,既然你记得小学时候班主任和同学带给你的伤害,那你应该也记得吧,那时候的你,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……”
谭朔意识恢复之后,沈确的言辞温和了许多,他不敢再刺激谭朔,每一句话都字斟句酌,生怕触碰到谭朔敏感的神经。
但好在谭朔的状态似乎比沈确预料中要好,他的情绪很稳定,从只言片语中,他似乎已经不再坚持说是自己杀害周俊英了。
“沈警官……你是什么时候发现,杀害周俊英的人不是我的?”
听到这话从谭朔口里说出来,沈确心里的大石头才总算落了地,诚恳地回答他:“其实一开始,我也不能完全确定,死者的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,可他的身上还有六处刀伤,一开始,我们认为是凶手对死者的恨意足够强烈,所以对死者进行了补刀。”
“难道不该是这样吗?”
沈确无奈一笑:“是这样,但经过我们法医鉴定,死者头部遭到钝器击打,一击毙命。”
“可刚才我也没说打了几下,不算露馅吧……”
“是,但从人类的行为逻辑上来分析,当我们手上的工具能够实现我们的目的,哪怕并不是最趁手的那一个,也会凑合着使用,按照这个思路来分析,周俊英身上的刀伤就有些蹊跷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谭朔苦笑,并不打算争辩,像是想起什么,问沈确,“所以,刚才你说那个阿姨自首,是骗我的?”
“我没骗你,她真的自首了,也交代了杀害周俊英那天的情况。”
“为什么?”这反倒让谭朔有些不解,“明明我都说周俊英是我杀的,他的尸体我也会处理好,只要她不承认,我不翻供,就算你们怀疑,应该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她杀的吧?她当时那么害怕,为什么要向你们自首?”
“别太看不起我们警察了,就算你有心要顶罪,她抵死不认罪,有疑点的案子,我们也不会这么轻易盖棺定论,况且这类案件,警方优先怀疑的就是死者的身边人,前妻和女儿都会成为头号嫌疑人,只要被警方列为嫌疑人,普通人的心理素质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毫无破绽,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,她失手错杀周俊英是为了保护女儿,如今自首也是为了保护女儿,但那是她的课题,她得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,这跟你和周俊英的恩怨是两码事。”
“我应该也有法律责任吧?”
沈确犹豫了片刻,但现在谭朔的情绪很稳定,相较他之前就已经接受的故意杀人,他真实的罪名更轻,自然也能够接受,于是回答他:“嗯,侮辱尸体应该是没得逃了,我不清楚你们那时候是怎么商量的,构不构成包庇,还有你带走孙可,到现在不足24小时,没有求财的目的,没有伤害她,连非法拘禁都算不上……”既然谭朔把话说到这里了,沈确的语气严肃了几分,问他,“但我还是需要确认一下,孙可,她还好吧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