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全盛时期,伤虎哪怕为了一线希望,也要为眼前这顿看得到的美餐拼上一拼。
然而它重伤。
忍着饥饿捕猎,却遭到围攻,受了重伤,到嘴的猎物也飞了。
饿了,伤了,冻了。
还又遇强敌。
若它此时仅是独身一虎,又伤又饿之下,哪怕面对深浅难测的强敌,它也不惧生死风险,愿意拼上一拼。
但它不是独身一虎!
除却伤虎,它还是一头虎母。
因此它不能退。
退就是示弱,是认输,是让眼前强敌抓住了它的弱点,等于亲手将置自己于死地的机会,送到了敌人手里!
但它也不能进。
不仅是无力进,也是不敢进。
假若。
假若它主动发起进攻,结果却死在敌人手中,那就是给它藏于腹下的孩子,送出一道催命符!
僵持。
持续的。紧张的。无声的。久久的。
死寂僵持。
半天。
一夜。
又半天。
一虎一人。
一伤一弱。
竟没有一个先行休战。
宁可冻死在雪地里,也不肯叫对方占便宜!
盛年后来想来,那实在是不必要的对峙。
当年根本无力还手的越归翼,是怀着微末死意、抱着终要填了虎腹的必死之心,凭着一腔不甘,震慑了伤虎。
将伤虎震慑得不敢进,也不敢退。
生生将雪地里的一头伤虎,拖成了濒死虎!
但也正因为这不必要的对峙,越归翼赢了。
最终活下来的是他。
毕竟。
倘若葬身虎腹,被嚼得稀碎,尸骨无存,哪怕长生种也回天无力。
七星珐琅烟斗在归一手上飞过一圈:&ldo;第二天将近晌午的时候,我听见了牙齿撕扯血肉的声音,伤虎沉闷的痛呼,和咀嚼声。你们猜发生了什么?&rdo;
玉摄提从贵妃榻上坐起来,斜支着身体,擎着下巴,眯了眯眼道:&ldo;乳虎挨不住饿,被血腥味吸引,啃了母虎伤口处的血肉?&rdo;
归一不置可否,反问道:&ldo;母虎为何不反咬回去?&rdo;
&ldo;不。&rdo;楚留香恍然道,&ldo;不是乳虎噬母,而是母虎咬下了自己身上的肉,让乳虎吃下去!&rdo;
楚留香缓慢摇头,脸上浮现深深的震撼,不忍而敬佩:&ldo;母虎濒死,心知活不下去,为了不叫自己的孩子在它死前饿死,也为叫孩子在自己死后,有力气在敌人面前逃跑,故而‐‐以己饲子!&rdo;
归一面含微讽,却无声点头。
得了肯定,楚留香长长呼出一口气:&ldo;这也是为何,归一先生听到的,只有母虎忍耐痛楚的呜咽,而没有母虎被噬咬后愤怒的咆哮!&rdo;
&ldo;啪!&rdo;归一双掌相击一下,&ldo;楚香帅说得丝毫不差!&rdo;
他面上讽刺更深:&ldo;可叹啊,以己饲子,此等一厢情愿的强加之爱,天下一等一的暴君,她可有问过一声她的孩子,愿不愿意踩在母亲的尸骨血肉上活下来!&rdo;
&lso;我要你永远记住,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!&rso;
&lso;永远记住,活在这张人皮底下的你,骨子里是怎么个恶鬼!&rso;
哈。
她当然没有问过。
不仅不问,也绝不肯听!
因为……
&lso;越归翼!我只教你这一次:恨比爱可靠。&rso;
因为她的本意,就是要用她的心脏和生命,一手养就一个‐‐从此恨她一生、也记住她一生的恶鬼!
忧悒的白裙女子在空气中出现,蹙着眉,哼着歌,伸出纤纤十指,抚平归一的眉心。
&lso;王妃啊。&rso;
&lso;你当年的指责丝毫不错。&rso;
&lso;我与你,谁才是那个真正残酷无情的人?&rso;
白裙的王妃优雅轻笑,倾身而来,捧起他的脸颊,吻住他的眉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