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和其余亲兵围在另一边的韩嵩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。
谢予手中的刀尖又往前递了递:“张嘴。”
“不然就要凉了。”
近在咫尺的香气勾起胃里空落落的抽动,言慎确实有些饿了,既然谢予想在二叔的旧部面前改改观,乐意献殷勤,那他也未尝不可受着。
这样说服了自己后,言慎微微张开嘴,就着刀尖咬住那块炙肉。
谢予显然没想到会投喂成功。
他低头,看着言慎慢条斯理地咀嚼着,只觉得他吃东西的模样极其文雅乖顺,在一众不修边幅的糙人里,像只误入狼群,矜贵进食的雪狐狸。
心里胡思乱想着,手上已经切好了第二块,又递过去:
“再来一口?”
一些对谢予尚怀芥蒂的兵卒,自他挤进言慎身边后,目光便一直警惕地锁在他身上,此刻恰好看到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大将军,正巴巴地给人切肉。
几人面面相觑。
这……上赶着伺候的模样,确实不像个会伤害人的。
于是他们一个个也都渐渐松了神色,闲聊的闲聊,喝酒的喝酒,不再紧揪着谢予不放。
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,言慎眸光微动。
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,还用得着做这么足的戏么?
他虽不解,但还是吃了。
谢予投喂得更开心了。
又一连被喂了好几口,用心程度明显超过了做戏的范围。
鲜嫩的肉质在舌尖绽开百种滋味,言慎却忽然反应过来,最初那股不自在的感觉从何而来。
谢予这是在,主动照顾他?
言慎没见过自己都父母,从记事起便是祖父和姑姑叔叔陪在身边,他们死后,自己便很少被人这般细致地照顾过。
侥幸活下来的这些年,他早就知道除了骨肉至亲,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谁好。在桂州时,收留他的那个酒鬼神棍也不过是看在他是言家后人的份上,想日后或许能捞点好处,才将他从泥泞中拉了出来,施舍了一口饭吃。
所以这些年,他基本上都是自力更生,一个人扛过来的。
那谢予图什么?
还能图什么,不就是图……
难以启齿的词语梗在心头,他心中莫名地不舒服,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沿着脊背爬到后颈,惹得浑身发麻。
和三年前宫墙外,谢予用马鞭挑起他下巴时,说出那番轻佻话时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这些时日相处下来,竟险些让他忘了此人是何等放荡可恶的登徒子!
谢予忽然看到言慎掏出帕子擦了擦唇,躲过脸去,不吃了。
他放下短刀,问:“饱了?”
言慎没接话,乌眸里映出一簇簇摇曳的烈火,跳跃不定。
寂了半晌,他才道:
“我怀疑龚如海这个知州的位子来得不明不白。让陈泯去查的结果近日便会送到,倘若当真和我猜的一样,魏亭作为河西安抚使定然脱不了干系,我想要的东西也也到手,到那时……李远一事真相大白,便可离开壶州。”
谢予“嗯”了一声,擦净了刀尖上的油渍。
总觉得他这话里还有没说尽的意思。
又问:“言大人还想说什么?”
言慎嘴角扯出一抹称不上是笑的笑,声音更冷:“我知道自己在将军眼里是个什么东西,你图我什么我也清楚,但我不可能给你想要的。此案一了,回京之后,你我虽同朝为官,也不过是各行其事,各走各的,不劳将军如此费心相待。”
话音落下,没有听到回应。
周遭明明很吵闹,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、众人的说笑声、酒碗碰撞的脆响,沸反盈天,却又异常安静,静得能听到自己沉重地呼吸声。
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话淹没在这些声响里,他没听清。
言慎心生疑云,正欲侧目瞧瞧究竟,一只手便忽然探过来,带着一股强势的力道,狠狠扳过他的下颌。
毫无防备,直直地对上一双眼眸。
幽沉如渊,没了往日放达不羁的笑意。
渊底浪涛翻涌,似乎一直苦苦蛰伏的潜龙终于挣脱束缚,呼之欲出。
这片陌生的神情,让言慎心里没来由地慌乱三分。
他想再偏过去,但没挣动。这只手锢得太紧,像是提前预知了他接下来的动作,指骨牢牢抵着颌骨,捏得骨头发疼。
“谢予!你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