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人,也会保佑你的。”
谢忱海眼里闪过一瞬错愕,深褐色的木珠油润光滑,每一颗都被磨得浑/圆,末端挂着一颗绿松石,细细的铁线纹路。
老人粗粝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,那双眼睛很老了,但不浑浊,在路灯下依旧明亮,他把手收回去,捻起另一串佛珠,继续往前走,煨桑的烟雾里,他的背影模糊不清,转经声规律的脆响与家中墙壁上指针走动的声音重合,滴答,滴答,木讷地顺时转动,一圈又一圈。
这一次,他是真的看见了谢宜年。
谢宜年躬身窝在出租屋客厅的餐边柜旁,中年发福的躯体在狭小的连转身都费劲,脑袋探进去两寸,谢忱海以为他又偷酒喝,当即上前制止:“喝喝喝,昨天刚打的体检报告,高血压、高血脂、酒精肝,你哪个不占?”
谢宜年艰难地从柜子里挪出来,不知道刚刚在捣鼓什么,他扶着腰,憨厚地笑:“我可没偷啊。”
“一个人在外头快活吧?顿顿半斤酒,作息肯定也不规律,自己身体糟蹋成这个样子,这要是让我妈知道,她做梦都能笑醒。”那年谢忱海二十五岁,年轻气盛,嘴里没一句好话,他边说“我管不了你”,边往他的行囊里塞各种慢性病的药,每一盒都注明了用途和用量,谢宜年这次回来没停留几天,就又要上路。
他拉上背包拉链,说:“行了,玩儿去吧,记得吃药,不用为我省钱,也不用给我找后妈,我对你要求不高,活着就行。”
谢宜年关上柜门,被他逗乐了:“为啥不要后妈?你妈都换几任了,我可不能输给她。”
“你和她比?”他连声哼哼,“没点自知之明么。”
“我老了,我讲不过你,但是啊……”谢宜年拉长尾音,往板凳上一坐,摆起副老僧入定的架势,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要是有心仪的姑娘,带回来给爸看看,爸彩礼钱都——”
谢忱海没告诉他爸自己是个弯的,但凡被催婚,他就立刻把矛头掉转,指向谢宜年:“怎么看啊?你马上去羌塘,也不知道几个月能回来,我可坚持不了太久,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你啊,总是朝三暮四,什么时候能收收心,正儿八经谈一个?你安定下来,我就能放心了,这辈子死而无憾了。”
谢忱海被他烦得脑门直突突,不情不愿地说:“你的婚姻就值得歌颂了吗?我真的一点都不羡慕你们。”
“一段亲密关系的分岔路或许有很多条,但只有一个,真心。”谢宜年背起包裹,过分沉重的行李把他的肩膀压塌了一寸,他说话还是那么咬文嚼字,谢忱海消化不了。
“你妈妈或许教给你太多安身立命的本事,可一颗心脏本就是热的,你没理由不让它跳,小海,你要慢慢学会接纳真心。”
最后他用力地抱了抱谢忱海,转身推开门,四千米高原上肃杀的风雪骤然灌入,谢宜年迈出门槛,一脚踏空,坠进刺骨的冰湖。
谢忱海猛地攥了一把被角,汗涔涔地睁开眼,上弦月还在夜空高高挂,枕边是空的,房间也被收拾干净了,唯有地毯上两个被烟灰烫出的洞,仍茕茕长在原位。
羌塘
黄菲菲一个人缩在值班室,闷闷不乐地扣墙角的墙皮。
“委屈了?”阿旺进来,往她面前放了个搪瓷杯,里头是加了盐的酥油茶,还冒着热气。
她又跟着阿旺跑了几次野外,大学背了四年书,拿到一张优秀的毕业证,结果到了实地还是和瞎子没区别,错误一个接一个地出,她昨天记录花杆数据的时候,少读了一个刻度,回来被站里的老资历说了一顿。
“阿旺哥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?”黄菲菲很少说这种丧气的话,她平日里生龙活虎,是这个死气沉沉的工作环境里少有的新鲜血液,此时却像泄了气,脑袋耷拉下来,没精打采地说:“我昨天在冰面上待太久,眼睛被炫花了,看什么都重影……我真的很小心了,我也不想出错。”
阿旺喝了一口酥油茶,淡淡道:“上学时导师带我去冰湖做测量,我把水位计掉湖里了,他还让我往后站怕我滑水里,我们在寒风里捞了两个小时,手都冻得都失去知觉。”

